一
沪上的秋天总是来得拖泥带水。
已经是九月末了,暑气却迟迟不肯退场,空气里黏糊糊的,像是浸了水的棉絮,捂在人的皮肤上,闷得透不过气来。太阳落山之后,天色倒是暗得快,但那种暗不是秋高气爽的澄澈,而是灰蒙蒙的、浑浊的,像是一块擦了太多次的抹布,怎么也拧不干净。
莹莹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块绣帕,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,却半天没有落针。她的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茉莉花,落在巷子口的那盏路灯上。灯泡大概是用了太久了,发出的光昏黄黄的,照不了多远,光晕的边缘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林氏在里屋咳嗽了一声。
莹莹回过神来,放下绣帕,端起桌上的茶碗——里面是晾好的枇杷膏水,加了蜂蜜,甜丝丝的——走到里屋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“娘,喝口水。”
林氏半靠在床头上,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,但嘴唇还是干裂的,嘴角起了白皮。她接过茶碗,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抿了一口。
“啸云今天没来?”她问,声音沙沙的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莹莹摇了摇头。“他说今天铺子里盘账,走不开。”
林氏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莹莹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忧,也不是心疼,更像是一种隐隐的、藏在深处的审视。但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,林氏就垂下眼去,又喝了一口枇杷膏水。
“他也是个有心的孩子,”林氏把茶碗递还给莹莹,“这些年,齐家没少帮衬咱们。”
莹莹接过茶碗,指尖碰了碰林氏的手指——母亲的指节比从前更粗了,指腹上的茧子硬邦邦的,是这些年浆洗衣物磨出来的。莹莹心里酸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露出来,只是把茶碗放在床头柜上,顺手替林氏掖了掖被角。
“娘,明天我去码头看看,听说有几艘宁波来的船,卸货之后要请人搬东西。”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“工钱日结,一天能挣五十文。”
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码头上的活计重,你一个姑娘家——”
“娘,”莹莹打断了她,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我身子骨结实着呢。再说,李家嫂子也去,她一个女人家做得,我怎么就做不得了?”
林氏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莹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。从前在莫家大宅的时候,别说是去码头搬货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