贸易行待了两个钟头,翻账本,看货单,问东问西。矮的那个一直盯着陈明月看,眼神像钩子,在她脸上身上刮。
陈明月当时在泡茶。水沸了,她拎起铜壶,水流从高处冲下去,茶叶在盖碗里打转。热气蒸上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她倒茶时手腕很稳,一滴都没洒。
“沈太太好手艺。”疤脸说。
“粗茶而已。”她笑,把茶杯推过去,“长官尝尝,这是今年春的冻顶乌龙。”
疤脸没喝,手指在杯沿摩挲:“沈太太是哪里人?”
“晋江。”
“口音不像。”
“从小跟家父走船,天南地北跑,口音杂了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,不躲不闪,“长官是福州人吧?我听您这‘鱼’字,带点福州腔。”
疤脸愣了愣,哈哈一笑:“沈太太耳朵真利。”
人走后,陈明月在洗手间吐了。林默涵站在门外,听见水声哗哗的,还有压抑的干呕。他抬手想敲门,手停在半空,最后还是放下来。
现在,陈明月走到他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。
“老赵是我表哥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他如果出事,我得知道。我不能……不能让他变成无名无姓的孤魂。”
林默涵看着她。旗袍的立领裹着纤细的脖颈,他能看见她吞咽时喉结的滑动。那支铜簪插在发髻里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是铜片掐丝嵌的,做工很细。
“明天下午,”他说,“你去找苏姐,就说要订一批咖啡豆。她会告诉你怎么做。”
陈明月肩膀松下来。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明月。”
她停住。
“簪子。”林默涵说,“换一支。那支太显眼。”
陈明月抬手摸了摸发髻,手指碰到梅花花瓣。她没回头:“这支是我娘给的。她说,梅花开在冬天,冻不死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林默涵重新端起绿豆汤,已经温了。他慢慢喝完,碗底还剩几粒绿豆,他用勺子一颗一颗舀起来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窗外,雨下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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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五点,雨还没停。
林默涵锁了贸易行的门,撑开黑布伞。伞骨是竹子的,用了好些年,伞面补过两次,雨水渗不进来,但伞边往下滴水,一滴接一滴,在脚边砸出小水花。
他往盐埕埔市场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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