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离开棚户区那天,天空是铅灰色的。
不是乌云密布那种灰,而是均匀的、厚重的、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顶的灰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连巷子里的狗都趴在屋檐下,吐着舌头,一动不动。
蔡老师执意要送他。
“就送到巷口。”蔡老师说,拄着拐杖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先把拐杖撑稳,然后左手按住膝盖,一点点把身体从椅子上推起来。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动作轻轻摆动。
陈默想扶他,蔡老师摆摆手:“我自己能行。腿没了,腰还在。”
他们走出那间低矮的房子。蔡老师锁门——不是防盗门,是老式的挂锁,黄铜的,已经锈迹斑斑。锁头合上的声音很轻,“咔嗒”一声,像某种告别。
巷子很窄,只容两个人并肩。地面是碎砖铺的,坑坑洼洼,积着前几天的雨水。陈默走得很慢,配合着蔡老师的步伐。拐杖点在石头上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,像心跳,缓慢而坚定。
“这几天,麻烦您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蔡老师目视前方,“有人愿意听我这老头子唠叨,是好事。总比对着墙说话强。”
“您的那些笔记……”
“都给你了。”蔡老师打断他,“放在我这儿也是发霉。你拿去看,有用的就记下,没用的就扔了。不过记住一点——纸上写的东西,永远是死的。市场的血是热的,你得自己进去流一回,才知道疼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蔡老师给的三本笔记本,还有他自己这几天记的几十页心得。包很沉,压在肩上,像背着一段历史。
走到巷子中段时,蔡老师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累的。
“蔡老师,要不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蔡老师摆摆手,继续往前走,“这段路,我每天都要走。去菜市场,去邮局,去社区领补助。以前觉得苦,现在习惯了。人呐,什么都能习惯。”
陈默看着他的背影。洗得发白的衬衫贴在背上,能看出脊梁骨的形状。那条空裤管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
快出巷口时,蔡老师又停下来。这次不是休息,是看向左边一户人家。
那家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门口坐着个老太太,很老了,头发全白,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。她的手很慢,一颗毛豆要剥很久。
“李阿婆。”蔡老师叫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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