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安阙,将内容逐字念与他听,最后指着那行遗言:“这是在下代为添上的几句心意,你看可妥当?”
成安阙怔怔地看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。
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一旁预备好的印泥盒里蘸了蘸,然后在纸张角落郑重地按下一个指印。
动作完成,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在文书的指引下,他转身走向院落一侧专设的休息区,背影竟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许。
首份“遗书”完成,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顺利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微末自豪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。
一个曾经的楚国士人,沦落至此,所求不过是死后的名声和家小的活路。
这世道……他心中那儒家济世的火苗,似乎被这冷硬的现实吹得明明灭灭。
接下来,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张良案前。
他很快发现,来者大致分作两类。
一类如成安阙,多是各国破落贵族或士人之后,因战乱、党争、破产等各种缘由流亡至韩,被幻梦吸纳。
他们大多能说清自己的来历、家族,信息登记相对清晰。
当然,各国逃跑的平民流民也不是一个都没有,但少,接待的也就一两个——不过在身份信息上,更令人沉重——都没什么过去的家人了,都是最近才组建的家庭。
另一类,则让张良更感沉重。
他们是韩国本土的底层野人,甚至算不得“国人”。被幻梦从山林、边地、赤贫里聚拢而来。
许多人不识字,言语迟讷,连个正经姓氏都无。
名字更是五花八门,直白得令人心酸:臀黑点(因臀部有黑痣)、颊红印(因脸颊有红色胎记)、稚子手(因手掌细小如孩童)……
这些人的社会关系往往简单到近乎空白,又或混乱得难以理清。
张良只能尽力记录他们模糊的籍贯、现居的农庄或工坊编号、相熟的可代为联络的工头或邻人。
他们的“遗言”,则更为质朴,甚至粗粝:
“俺床底下第三块砖松,里面存了七个半刀币,留给俺娘。”
……
“告诉村头王寡妇,俺死了她随便嫁,但别嫁村西李瘸子,不然俺做鬼天天站她床头。”
……
“要是回得来,俺要打三斤最烈的酒,喝个痛快。回不来……清明给俺倒一碗,洒地上就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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