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一场急雨过后，汴京城刚升上来的暑热被洗刷掉了大半。
空气里透着难得的清爽。
裴之砚却无暇感受这份凉意。
枢密院直庐内，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卷宗。
左边是今年北疆几路边镇的军饷拨付款明细，右边则是将领升迁调补的文书副本。
他的目光正锁在一份来自鄜延路的文书上。
泾源路第三将、权知镇戎军张纶，去岁冬奏请加拨一笔特别巡边犒赏，数额不小。
理由是与西夏小股精锐遭遇，激战退敌，将士用命，特请恩赏以励士气。
兵部核过，枢密院副承旨画了押，银子早已拨下去。
这本是边关常事。
但他面前摆着另一份来自御史台察院风闻奏事的副本，言有风声，去岁冬日那场遭遇战，实为张纶部下越境滋事，劫掠了西夏一商队，反遭对方护卫反击，折了十几人。
所为激战退敌，不过是为了遮掩过失、冒功请赏的托词。
两份文书，一正一反，皆无实据。
张纶出身将门，其叔父曾在枢密院任过闲职，与几位老资历的管军有些香火情。
而御史台那份风闻，来源不明，却直指边将贪功欺君。
这恰是整肃军务最难啃的骨头。
牵扯边功，事关将士颜面与边防稳定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动摇军心，或打草惊蛇。
裴之砚提起朱笔，在张纶那份请赏文书副本边缘，写下一行小字：
着陕西路转运司，密核去岁冬镇戎军左近粮草、药材额外支用详情，并寻当地榷场商户。勿惊动本路帅司。
不直接查将领。
他想从后勤与民间贸易入手调查。
刚搁下笔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是同僚枢密副承旨钱询，一位年近五旬，面相圆和的老官吏。
“都承旨。”
钱询端着茶盘进来，脸上挂着笑，“忙了一上午，歇歇眼。刚得的蒙顶石花，尝尝。”
裴之砚起身接过道谢。
钱询顺势瞥了眼他案上的卷宗，目光在那份鄜延路文书上停了极短的一瞬，笑叹道：“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旺，这些陈年卷宗翻起来，真是耗神。
“张纶这事儿，我依稀记得去年底议过，没什么岔子。边将不易，有些开销，模糊些也是常情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像是随口感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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