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重将铜壶置于红泥小炉上,壶嘴冒出细密的白汽,水将沸未沸。他行礼后退至门边,动作干净利落,眼神却在韩非与自家公子之间快速扫过一瞬——这位九公子,气场与寻常贵人不同。
韩非就在此时大步踏入。
他今日未着正式礼服,但也一袭暗紫锦缎深衣,腰束玉带,长发以玉冠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非但不显凌乱,反添几分名士风流。可那双眼,在踏入雅间的瞬间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起身相迎的韩沥。
他脸上惯常的戏谑笑容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兄长式的、略带审视的严肃。那严肃并非故作姿态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周遭人与物的评估状态——这是他在小圣贤庄读书、在天下游历、在新郑这潭浑水中摸索时养成的习惯。
韩非上下打量韩沥片刻,目光在那身粗麻深衣上停留,眉头微蹙。他忽然伸手指了指韩沥的衣领和袖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清晰的责备意味:
“十四弟。”
“你素不喜华服,为兄知晓。可身为宗室公子,见客时衣衫总该整洁些。”
他的指尖虚点:“这领口沾的,是泥渍?袖沿这一片灰痕,怕是窑火烟尘罢?还有这下摆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加重几分,“成何体统?”
侍立一旁的韩重闻言,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,随即深深低下头。
古铜色的脸上,先是闪过一丝茫然——衣领?袖口?他每日护卫公子出入,目光所及,唯有道路、行人、门窗、暗处可能藏匿的威胁,何曾会去留意主人衣饰上这些细微的尘泥水渍?
紧接着是窘迫。他是贴身护卫,公子起居虽不归他管,可这般“失仪”,他竟未曾提醒,确是失职。
最后化为自责。公子府中如今并无女主人主持内务,那些侍婢仆妇,管的不过是洒扫炊煮,谁又敢对公子衣着多嘴?自己这个最亲近的武人,竟也疏忽至此……
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领口处,是昨日俯身查看窑内堆叠坯件时,不小心蹭上的细腻陶泥,已干成浅灰色。袖口那一片灰痕,则是今晨亲手调试釉浆时,搅动草木灰水所溅。下摆几点深色,大约是搬运柴薪时沾的湿土。
他神色坦然,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,抬头看向韩非:
“九哥教训的是。”
“不过此事怪不得韩重。”他侧身,朝韩重方向微微颔首,“他一个武人,心思在刀剑警戒、路径安危,何曾会在意这些穿戴细节?便是我自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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