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音从弦上滑出来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滴露水从最高的那片叶子上滑落,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穿过晨雾,穿过整座空谷的寂静,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不是“弹”出来的,是“溢”出来的——琴弦没有被拨动的痕迹,却自己颤动了起来,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,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。
弄玉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不是犹豫,是等待——等待第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,散到殿顶的藻井上,又从藻井上缓缓落下来,落回琴面。
然后她的右手开始动了。
五根手指交替着在七根弦上游走,“挑”、“抹”、“勾”、“打”,每一种指法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,轻得像落在花蕊上的蝶翅。
左手在弦上“吟”、“猱”、“绰”、“注”,每一个揉滑音都精准地落在弦品之间。
那声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,不是曲,是画——画的是一座空山。山峰的轮廓在第一段旋律中缓缓浮现,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是用耳朵听到的。琴声里有晨光照不到的山涧,有苔藓爬满的溪石,有被夜露打湿的松针。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——可是连人语也没有,只有风穿过峡谷时被拉长了的、若有若无的低吟。
赵姬靠在凭几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原本在无意识地叩着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她看着弄玉,又好像没有在看弄玉,她的目光落在琴台前那片烛光铺成的地面上,耳边的琴声却忽然变成了一条河——不是大河奔流,是山涧里最细最清的那一条,从石缝里渗出来,从青苔上漫过去,从她不知道多久没有碰过的记忆最深的地方淌过去。
那是邯郸的春天。
她忽然想起来了。邯郸的城郊有一片低矮的丘陵,春天的时候,山涧边会开一种紫色的小花,名字她早就忘了,只记得花心是白色的,沾着露水的时候像刚哭过。
她那时还是吕不韦府上的舞姬,每天除了练舞无事可做,有时候偷偷跑出来,一个人坐在山涧边,听那些不知道名字的鸟叫。
没有吕不韦,没有子楚,没有咸阳,没有太后。只有山涧里的水声和鸟鸣,还有一个十七岁的、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送给谁的女孩。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,蔻丹色的指甲在楠木上刮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
琴声变了。
弄玉的左手从琴弦上移开了半寸,右手的指法却忽然加急了。不再是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