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同被风搅动的湖面,泛音的密度越来越高,碎音从七弦上同时炸出,高低错落,在殿中来回撞击。
那不是几何般的精密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像满山鸟雀同时展翅的随机构造——乱的,却乱得让人心潮澎湃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推,推到喉咙口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赵姬终于把目光从藻井上收了回来,落在弄玉身上。那个月白深衣、素银步摇的女子坐在琴台前,额头沁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汗,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是冷漠,是一种更深的、赵姬读不懂的东西。她闭着眼睛,但她的指尖看到了一切——每一根弦的震颤、每一个泛音的余韵、以及殿中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她的弦上被称出重量。
赵姬忽然想起来韩沥在寝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:“但弄玉的安危,我希望您能尽责——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,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。”
她当时不在意,她现在也不在意。
但她在意的另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——弄玉不是韩沥的女人,韩沥早已说过。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弄玉在琴台前那种忘我的、几乎与琴弦融为一体的姿态,忽然想到,也许弄玉对韩沥同样不是“那种”感情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也许比男女之情更让她无法理解。
琴声转入第三段。弄玉的左手指法忽然变了,从揉弦变成掐弦,从大幅度吟猱变成小幅度颤音,右手的拂滚也收了,转而用“撮”与“拨”交替奏出疏落的、清冷的散音。那散音一粒一粒地从琴面上弹起来,不是连成一片的鸟鸣,而是一只鸟在高处独自盘旋着,打着哨,不肯落下。它的哨声穿过空山,穿过晨雾,穿过整座侧殿的烛火与帷幔,落在每一个人心口上,不重,但收不回来。
赵姬听懂了那一串散音。不是用脑子听懂的,是用脊背听懂的。她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因为风,是因为那只盘旋的鸟让她想起了自己。它飞得太高了,高到没有同伴能跟上它的哨声;它又不肯落下,因为落下去就是要找一个枝头,而所有的枝头都不如它盘旋的那片天空安稳。她这一辈子都在找枝头,从吕不韦到子楚,从子楚回到吕不韦,从吕不韦到嫪毐,每一个枝头都是别人的,不是她的。她只是落在上面,等风来,等枝断。
她的眼眶终于红了。这一次没有忍住。
就在这时,弄玉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缓缓睁开,是骤然睁开——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闭目沉入琴境的人。她的手指从七弦上同时扫过,奏出了全曲最亮的一组泛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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