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飞逝,一转眼,就又是一场冬天了。
此刻是公元前239年的冬天,亦或者说是秦王政八年最后一段时间了。
“噗——”
一瓢冰凉的冷水从韩沥的脖子上迎面浇下。
“呼……”
韩沥发出了那种笑又笑不出、痛又喊不出的窒息感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冰,连气都喘不匀。
每到冬天一来,这就是上刑。但也是一种磨砺,是他自找的。
韩重蹲在木桶边,手里端着陶瓢,水滴沿着瓢沿往下淌,落在青砖地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公子啊,现在准备骂什么啊?”韩重一边问,一边又舀了一瓢水,手腕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韩沥把气喘匀了再浇。
“我想把好多人都骂一遍。”韩沥呼哧呼哧地说完,随即自己也笑了,“但……但个个都骂不出。”
冷气从毛孔里往骨头缝里钻,那股刺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——像刀子刮过皮肤,刮完了人反倒比平时要精神十倍。
韩重把陶瓢举在手里,没急着往下浇。他偏过头想了想,像是翻遍了脑子里的人名册,才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。
“不如还是骂九公子?”韩重一边舀了一瓢水继续往韩沥身上浇,一边试探着说,“反正他远在新郑,不在咸阳。”
浇下去的水顺着韩沥的脊背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,倒映着浴房里昏黄的烛光。
“骂个暂时影响不到我的人,有什么用呢?”韩沥没好气地说道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,“搞的好像我怕了这些我想骂的人——虽然我确实怕了,那倒还不如不骂!”
韩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水滴从瓢沿滑落,砸在木桶边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但他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又舀了一瓢水,朝韩沥肩上浇了下去。
冷。透骨的冷。但韩沥的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。
“梅三娘如何?”韩沥微微偏了偏头,水珠从发梢甩出去,在烛光里闪了一下,“她心情好些了没有?”
韩重把陶瓢搁回木桶里,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粗布,递给韩沥擦脸。
“总算能出屋子吃东西,顺便跟人说说话了。”韩重一边继续浇水,一边汇报,语气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。
紧接着他也叹了口气,那口气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真切的、不加掩饰的唏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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