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腊月初九。
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干脆利落。北方的冷是刀,砍下来就是一刀一道的口子,疼得明明白白;江南的冷是水,无声无息地渗进骨缝里,等你察觉到的时候,整个人都已经冻透了。
莫老憨站在码头上,把身上的破棉袄又裹紧了一些。棉袄是五年前老伴给絮的,棉花已经结成了一团一团的硬块,东一块西一块地鼓着,像他腿上那些曲张的静脉。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湿冷湿冷的,顺着领口往里钻,他缩了缩脖子,把下巴埋进领子里。
今天的鱼不好卖。
往常这个时候,码头上早就热闹起来了——鱼贩子们提着篮子、推着板车,在渔船和岸之间来回穿梭,讨价还价的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。但今天码头上冷冷清清的,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,蹲在自己的鱼摊前面,双手拢在袖子里,谁也不说话。
莫老憨知道为什么。
三天前,“黄老虎”的人来过了。四个彪形大汉,穿着黑棉袄,腰里别着棍子,站在码头上吆喝了一通——从今往后,码头上所有的鱼货,都得先过黄老爷的手。每斤抽两文,不管大小,不管好坏,先抽了再卖。不交的,别想在码头上做生意。
两文钱。一斤鱼才卖几个钱?刨去油盐酱醋,刨去船租网租,刨去一家老小的嚼谷,本来就剩不下几个子儿。现在黄老虎张嘴就要抽两文,这不是要命吗?
码头上的人不服。但没人敢说出来。上一个不服的是张老六,被那四个大汉按在地上打了一顿,断了两根肋骨,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床。张老六的老婆抱着孩子来码头上哭了一场,哭着哭着就不哭了——哭有什么用?黄老虎背后有人,县衙里的师爷是他姐夫,巡警局的局长是他拜把子的兄弟。你一个打鱼的,拿什么跟人家斗?
莫老憨蹲下来,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两筐鱼。草鱼、鲫鱼、几条鳊鱼,还有一条三斤重的鲈鱼——那是他天没亮就起来,在江心撒了三网才捞上来的。鲈鱼的眼睛还亮着,腮还在一张一合地动,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这条鲈鱼要是搁在往常,少说也能卖个三四十文。现在?交完黄老虎的抽头,落到手里能有二十文就不错了。
“阿爹!”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莫老憨转过头,看见阿贝提着一只瓦罐,小跑着过来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,手腕上套着一只旧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养母当年的嫁妆,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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